【一镜到底】霸气只能回味朱亿长

【一镜到底】霸气只能回味朱亿长

朱亿长性子急,走路快,说话直爽俐落。她不用手机,每次想找她,只能打去南门市场,接通后,背景音总是一片吵嚷,假如1分钟内讲不出重点,她语气会不耐烦。第一次约访,问何时方便?她立马说:「明天。」能不能安排在家?「不方便,附近星巴克就好。」气势不容置疑。

事后她向我解释:「我严禁员工上班讲电话,怕耽误生意,所以要以身作则。也不准抽菸,因为后面有厨房,客人看到会影响形象。」她本人个子娇小,不见电话里急煎煎的杀伐之气,黑眼圈倒是挺严重,不说话时,像是来咖啡店聊八卦的欧巴桑,谁晓得竟是撑持老店半世纪的铁娘子。

 

一生酸悲 不知下一场劫难何时降临

铁娘子苛求完美,严以律己,也严以待人。她规定员工洗菜要一片一片剥下来搓洗,自己洗也不例外。据说有几次,员工把菜炒好端上,她一试口味,气得直跳脚,把盘子摔地上大骂:「炒这什幺烂东西!」有必要这样?「有些菜多煮3分钟或少3分钟,味道就是不一样。」未免太龟毛。「对,我就是龟毛,所以员工很怕我,我只要去厨房,他们都吓死了。」

朱亿长是工作狂又生性龟毛,对工作中的每个环节都要求一丝不茍。

一位熟客忠告朱亿长:「妳是刀子口、豆腐心,可惜大家只看到妳嘴巴利,看不到好心肠。」修身养性谈何容易呢。儿子黄治豪说:「以前妈妈动不动就生气,性子特急,比如雪菜百页卖完了,她打电话叫厨房出菜,才过5分钟就冲来问为什幺动作这幺慢?搞得大家压力超大。」直到她罹患重度忧郁症,服药有副作用,欲速则不达,火爆心性才稍收敛。

66岁的朱亿长,旗下经营的江浙菜熟食摊「亿长御坊」,曾经四度获台北市政府颁发「天下第一摊」金牌赏,也曾获经济部颁发「乐活四星名摊」,除了南门市场创始店,尚有10间百货公司专柜分店,2013年更成立中央厨房,通过ISO22000(食品安全卫生管理系统认证)。

过年前夕,亿长御坊的人潮络绎不绝,店员包菜的手根本没有停下来过,难怪朱亿长严禁员工上班讲电话,深怕怠慢了顾客。

她的菜,烹饪大师傅培梅曾上门捧场,郝柏村爱吃她的冰糖酱鸭,马英九一家喜欢葱㸆鲫鱼,2008年郭台铭订婚宴也指定她的5道菜。她说:「你们家老闆裴伟也是我的常客。」哦,他爱什幺菜?「那些名人喜好被各大媒体讲烂了,所以我敢讲,其他人隐私不便多讲。」她对原则牢不可破,一向是骡子脾气,硬又直。

也因此,活得战战兢兢,导致陷入忧郁漩涡。她一生经历过数次巨大变故,每一次都跌落万丈深谷,差一点活不下来。即便如今事业如意,她依然操烦着,不知下一场劫难何时降临。这种人岂能不生病?

朱亿长的父亲是湖南人,在大陆因地主身分被共产党斗争,1951年逃难到台湾,辗转把妻子和大女儿接来,另有3个女儿留在家乡。隔年,朱亿长出生,一家子在台北市罗斯福路开了间湖南商店,卖腊肉、腊八豆等杂货。她原名叫「忆长」,取「回忆长沙」之意,但户政机关笔误写成「亿长」。

 

磨难甜头 湖南女儿烧得一手江浙菜

「我是幺女,爸爸很疼惜,不太打我,只撂下一句话,要我自己负责就好。」7岁那年,母亲乳癌病逝,父亲自暴自弃,「到中午他就打烊了,去新公园找人赌博围棋,过一天算一天,回家不太说话,闷闷的,现在想来是忧郁症,但我当时不清楚。」上国中时,大姊出嫁,等于她被迫一夜长大,白天协助看店,晚上靠有限的菜钱,研发不同菜色,「爸爸被伺候惯了,吃不来外食,逼得我要学烧菜。」

亿长御坊的招牌东坡肉。(翻摄网路)冰糖酱鸭也是征服许多人胃口的好味道。(翻摄网路)

许多人好奇,湖南女儿怎会烧得一手江浙菜?「房东赵妈妈是杭州人,每天叫我去厨房帮手,包粽子,杀鸡,几次下来熟能生巧。加上在市场耳濡目染,能判别食材好坏,比如台湾人常吃的湖州粽,习惯包五花肉,我觉得太肥,有些地方会涩,就改用梅花肉,肉的纤维密布油花,口感较嫩。」

父亲生性龟毛,几乎影响了朱亿长。「他完全是一个按表操课的人,晚上固定8点钟睡觉,刷牙刷100下,不会只刷99下,很有原则。我这辈子从没用过闹钟,时间到就自然醒。做事情我一定要把每个步骤先想好,不能中途插入,会乱了套,而且一做就要做到底,不然没安全感,这点跟爸爸很像。」

 

为母苦楚 竟盼孩子流掉了就算了

她23岁结婚,4年后,父亲背上长瘤,偷偷跑去野柳跳海,这一跳,成了她心头一辈子的疙瘩。「最早我们想开一间土产公司,妈妈生病没有开成,所以爸爸很怕再拖累我。去认尸时,我心想乾脆一起死了算了,靠山都没了,路不知道怎幺走下去啊!他没留下财产,我和丈夫不做生意就没收入,所以我3天内把后事办好就开店,连守丧、头七都没做。」虽然闪过一起去死的念头,但仍不敌她的求生本能。

父亲死后不久,4岁的儿子黄治豪在家玩火,不小心焚燬房子。「我从市场远远看到家里冒烟,吓一大跳,赶快冲回去,里面已经着大火,消防车也来了,一夕间,我们就没有家了,只剩下身上穿的衣服。我气得抓着儿子痛打,那时候已经疯了,你知道吗?快过年我囤了乾货,想说多赚一些,没想到烧光光。」她语气激昂,眼角潮润润的,不知是触景伤情,抑或是单纯的老人流目油。

在旁人眼中,朱亿长是个刚硬、剽悍又霸气的职场女强人,很少表现出脆弱的一面,不过她也承认,自己是个不及格的母亲,忙于生意疏于照料小孩。

34岁,她成立亿长御坊,头几年人手不足,一家三口疲于奔命,碰巧过年前夕忙翻,却怀上了女儿,「我那时骑摩托车,想说最好撞到地上的凹洞,孩子流掉了就算了,不要生,真的很缺人手,不做就没收入。」赚钱比骨肉更重要?「如果赚不够,也没办法养小孩啊!」产后第4天,她顾不上坐月子,汲汲投奔市场。

她苦笑说,自己是一个满分的职场女强人,却是不及格的妈妈。说起来,也是后天欠缺母爱、父亲猝逝,逼得她一路自立自强发芽,所谓的衣食温饱,远比抽象的关爱更迫切。

 

心遭辣手 事情放心里闷到生病

黄治豪儿时下了课,家里永远没大人,要自己炒饭吃;假日清早不得闲,母亲会用力踩踏和室地板刻意吵醒他,他回忆:「如果我赖床,妈妈会一脚把门踹开,后来只要听到她走路,我第一时间就跳起来。我很早就意识到家里穷,自己不能像其他小孩一样拥有快乐童年,连毕业旅行也不准去,被同学骂不团结。」

从小被迫去市场帮忙,让黄治豪(左)很不情愿接手朱亿长(右)的辛苦生意,一直到朱亿长被人倒债上千万元、对人生绝望,黄治豪才毅然决然投入。(朱亿长提供)

又说:「我未满18岁就有摩托车,每天凌晨4点起床,到南门市场帮忙,再去中央市场载菜,载完才去上学。你知道吗,菜会留下味道,同学都问我为何身上一股菜味?所以我从小就跟爸妈说,将来打死我也不走这一行。」

40岁,朱亿长被朋友骗走上千万元,积蓄全泡汤,员工薪水发不出。她打算从南门市场最高楼往下跳,丈夫软言劝慰,当年17岁的黄治豪为了振作母亲,一口承诺接手家业。她说:「那时候觉得老天爷在考验我,为何我那幺倒楣!我们押店面去标了一个会,总算熬过去,也还好有亿长御坊,饿不死。可是我不知道人生还有没有下一个1,000万可以赚,万一赚不回来怎幺办!」

经历此事,1天工作24小时她都甘愿,麻将也不敢打了,生意愈做愈大,起初不懂用人哲学,吃过闷亏,「老闆光对员工好没有用,钱给的多才有用,后来这一批员工,我每3个月有盈利就分红,大家会更认真工作。」儿子接棒后,深怕他带不动老员工,她提点:「如果煮一锅鸡汤,要把肉平均分给员工,不能只顾自己吃肉,给员工喝汤、啃骨头。」

相较于她的精明务实,丈夫黄奕腾浪漫憨厚,每次送花给她都被骂,「送花不如送钱啊!花过2天就凋谢了,钱至少可以买东西,我从小穷怕了,对金钱没安全感。」她虽只有高职学历,但作风剽悍,适合在生意场上发号施令,丈夫是大学毕业的斯文人,习惯了在背后默默扶持她。然而好景不常,衰神并没有放过朱亿长。

朱亿长(左)是典型「工作优先」的铁娘子,难得有空才会跟丈夫黄奕腾(右)与童年的黄治豪(中)出游。(朱亿长提供)

她52岁时,丈夫脊椎动静脉畸形中风,下半身瘫痪。送手术房那天,正值端午前夕,粽子订单爆增,她走不开,请儿子代签手术同意书,公婆极不谅解,时有龃龉。「那段日子我老公变得很难相处,可能气自己为何会生病吧!我讲什幺话他都回冲,变成很多事情我只能放心底,再不然2个人一开口就掉眼泪,那不是我要的,我宁愿去做生意。」

半年后,她终究因着内疚与压力,崩溃了,常常一面洗盘子一面流泪、畏惧人群、吃不下也睡不着,「我不知道自己得了重度忧郁,是儿子说我怪怪的,要去看医生,我心想怎幺所有倒楣事都被我遇到,好灰心啊!」她二度住进精神科病房疗养,每一次才刚复元,又赶着投奔市场。

她罹病前,母子三不五时为了菜色调味争吵,她倾向清淡,黄治豪喜甜,品味落差像一根鱼刺鲠在彼此之间,谁也吞不下。黄治豪说:「妈妈是女强人,大小事都她说了算,她从来不让人看见脆弱,也不讲感性的话。生病后,她转变很多,常提醒我要多关心女儿,还说自己从前不该为了工作忽略小孩,很怕我跟她当年一样变成工作狂。」

 

食安麻烦 有问题绝对以死谢罪

丈夫病了十来年,目前已可徐行,偶尔脚会抽筋,无法协助生意。朱亿长仍天天服用抗忧郁剂,战力大不如前,实际营运交由黄治豪接班。她说自己目前抗压力低,不堪打击,「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,比较喜欢霸气的我,旁人也很希望我恢复霸气,相处起来才有安全感。」说起昔日波涛,她云淡风轻,语气有一点点迟钝,或许是药物副作用,令人想起被箍住2只大钳的螃蟹。

从小被迫去市场帮忙,让黄治豪(左)很不情愿接手朱亿长(右)的辛苦生意,一直到朱亿长被人倒债上千万元、对人生绝望,黄治豪才毅然决然投入。(朱亿长提供)

儘管霸气不再,余威犹未退去。2014年,爆发混油食安事件,亿长御坊意外捲入,媒体大阵仗包围,朱亿长忍不住激动落泪,发下重誓,声明自己不会便宜行事:「如果我做的东西有问题,我绝对以死谢罪。」

黄治豪说,那时候全公司处在低气压,许多通路商上门退货,他心想亿长御坊完蛋了,结果妈妈反而最坚强,有不少熟客特地送花来,给她拥抱。朱亿长喟叹,做餐饮是高风险,潜藏许多无形的压力,「那次事件算是一个机会教育,我们之后每道食材都亲自把关,也很早就使用非基改豆干和酱油,食材尽量弄一流的,几年前成立中央厨房,更注重卫生。」

亿长御坊功夫菜不少,图为荷叶排骨。(翻摄网路)亿长御坊功夫菜不少,图为酱肘子。(翻摄网路)

言虽如此,阴影在朱亿长心中发酵。黄治豪近年希望广设分店,多角化经营,她却猛踩剎车,「以前是我想拚命冲,丈夫拉着我维持现状,现在换成我希望稳稳走就好,不求多大发展,潜意识大概是怕过去跌跤的经验,发生在儿子身上吧!」

 

岁月㸆味 酸甜苦辣全到齐了

有没有哪一道菜,足以呼应妳的人生?「葱㸆鲫鱼,一个火再一个靠,慢火中烧的意思,用醋煨化鱼刺,加一点糖,酸甜苦辣全到齐了。」一把火,曾经烧光她的全副家当,时移事往,岁月亦如一把火,煨化了铁娘子的剽悍霸气。

离开星巴克,她带我在南海路上指认当年被恶火焚燬的旧家,现在已成一小块空地。外头飘起了雨,她没带伞,脚上套了袜子趿着厚跟拖鞋,逕自疾走,我在后头苦追,递出伞檐,她挥挥手说不必了。一转眼,娇小的背影就消失在罗斯福路尽头,这条路径她走了五十多年,哪怕闭上了双眼也绝对不可能迷失。

历经多次巨大变故,朱亿长苦笑说,自己的人生就像是葱㸆鲫鱼一样,酸甜苦辣各种味道俱足,这道菜也是她拿手的镇店之宝之一。

 

朱亿长小档案1952年,生于台北市1959年,母亲乳癌去世1979年,父亲自杀,儿子烧屋1986年,成立亿长御坊1992年,被倒债1千多万元2004年,丈夫中风2008、2010、2013、2014年,亿长御坊荣获台北市政府举办传统市场节「天下第一摊」金牌赏2012年,经济部颁发乐活四星名摊2013年,成立中央厨房并通过HACCP认证